浮華世間 似有還無(中)

上一節,我們談到印象派畫家喜用中產階級及消費主義為題材,新意盎然,卻容易令社會聯想到俗不可耐的商品廣告而受當代唾棄。縱然如此,印象派得以經歷生命和時間的過濾,流芳百世,其來有自。

今次我們會探討三位印象派畫家的作品。值得注意的是,印象派畫作繁多,數位畫家的畫風隨著時間均有所轉變,因此每一幅作品均不足以代表個別畫家的整體風格。然而這幾幅作品所以值得討論,皆因它們在不同程度上都反映了當代的社會面貌,亦糅合了這些畫家對他身處城市的一些想法與情感的探索。

ÉEdouard Manet, A Bar at the Folies-BergèreÉdouard Manet, A Bar at the Folies-Bergère, 1881-1882. Oil on canvas.

這是馬奈1882年的作品。距離「草原上的午餐」和「奧林比亞」,已然相隔近20年。完成這幅作品後不久,馬奈與世長辭。20年來,馬奈大半生經歷了幾許掙扎與謾駡,在他最後的作品,他依然保持一貫大膽作風──以酒吧女郎為主題。然而今次,馬奈已經51歲,除了要大膽創新,他想要帶出一個更深刻的信息給我們。

要探討馬奈這幅作品,我們先要瞭解當中的結構。首先,女郎身後的一切,全是一面鏡子的倒影;她右方的背影,是她自己在鏡中的倒影,至於那個最右方的小鬍子呢?他是女郎正前方的人,即我,或你。那麼她身後的人群呢?他們不是在女郎身後,而是在小鬍子──即我們──身後的觀眾。他們在畫中,正在欣賞一場精彩的演出。當我們在藝術館觀賞這幅畫時,我們看到自己,和我們身後的觀畫人。為什麼馬奈要如此大費周張弄一面鏡子出來?他大可以安排所有人就在女郎的身後,沒必要如此故弄玄虛。

有了這個概念,我們可以先探索一下整幅畫的主角──酒吧。

細看這個酒吧檯,鮮花、水果、香檳,嬌豔欲滴,這一切再加上酒吧女郎,整個擺設只為一個目的:吸引買醉的顧客。馬奈將物品整齊地排列在一個長方框內,如此經過小心又刻意的處理,後世得出一個結論:馬奈整幅畫作正在模仿一個百貨公司的櫥窗。若我們細看其他相同標題的畫作,我們更能看出馬奈構圖的別有用心。

Brooklyn Museum - The Bar at the Folies-Bergère (Le Bar aux Folies-Bergère) - Jean-Louis Forain - overallJean-Louis Forain, The Bar at the Folies-Bergère, 1878. Gouache on paper.

Édouard_Manet,_A_Bar_at_the_Folies-BergèreÉdouard Manet, A Bar at the Folies-Bergère, 1881. (A Sketch)

百貨公司和陳列品是消費主義下的直接產物。消費主義冒起以前,商品都會被仔細包裹好,不會容許客人伸手可及。在消費主義下,商人開始裝飾櫥窗,吸引客人伸手觸及商品,讓他們與商品有直接的交流。這種department stores的風氣在巴黎盛行,甚至延伸到藝術展。Salon一向是高尚的藝術展覽,受消費主義影響,藝術展被當作一個商業場所,收集藝術品是一種投機,觀眾進入沙龍猶如進入劇院看一場表演一樣。

當代的藝評人對這種風氣十分不滿,認為商品展示(commercial displays)譁眾取寵,喧賓奪主,以致普羅大眾在沙龍漫步、談天說地,根本無心觀賞藝術,對美學更是無甚見解,猶如在逛菜檔!

馬奈這幅作品在沙龍展示,並把作品畫成一個玻璃櫥窗,仿佛在嘲笑世人如何看待藝術,既然他們在沙龍像逛百貨公司,何不把作品畫成一個櫥窗!然而,當我們知道馬奈當時的慘況,我們會明白,馬奈這種表述,是唏噓,多於一種嘲笑;是自嘲,多於嘲笑世人。

馬奈由始至終沒有向學院派藝術屈服。他沒有畫過完美的維納斯或任何討好大眾、政府的藝術,因而一直不受政府贊助。在手頭拮据時,馬奈幾乎要結束自己的studio以維持生計。他逐漸體會,沒有政府的支持或固定的買家,所作的畫就要在商界闖出一個名堂。儘管他是多麼不願意隨波逐流,沒有知音,在這個社會上只會舉步維艱。

到頭來,原來藝術,也是商品的一種。而藝術家,原來也是一個需要取悅大眾的工匠,他內心的渴望,就是希望觀眾可以走上前來,端詳一番。這種渴望竟是與一個人不謀而合──酒吧女郎。

酒吧女郎,其實就是馬奈內心的寫照。同病相憐,馬奈給予了她一個身份。

當代社會如何看待一個酒吧女郎?她在畫中的衣飾是美麗的,與酒吧檯融為一體。不難想像,她的工作是向顧客賣酒、賣笑,她們的職責就是吸引買酒的男士。社會容易將她們聯想為妓女,即使不是妓女,她們的身份永遠被物化,其價值只是建基於一堆美麗的死物,沒有人有興趣知道她們是怎樣的人,這就如作品的名字本身:A Bar──這個女孩只是A Bar的一部分。從以下的酒精和香水廣告,你會知道這個社會如何看待她們:

Francisco_Tamagno,_La_FramboisetteFrancisco Tamagno, La Framboisette, 1905.

Mlle Théo,_en_marchande“Mlle Théo, en marchande des parfums dans la grand Kermesse," cover of L’Illustration, 1879.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.

當整個社會連一個人悲哀的權利都剝奪了的時候,馬奈賦予了她靈魂。她沒有展現燦爛挑逗的笑容,沒有在男顧客面前故作忸怩。在光怪陸離、紙醉金迷的夜巴黎裡取悅他人,她累了,就像馬奈一樣。馬奈知道這個社會如何看待她們,所以他選擇用了一面鏡子,讓觀畫人看見自己,讓觀畫人成為畫中的一部分,讓我們知道這個社會待她如同一件display of goods。

除了對酒吧女郎給予同情,馬奈其實也表達了他對低下階層女性自力更生的尊重,以及他對中產女性的主動性給予的欣賞與肯定。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巴黎,女性逐漸由廚房和家庭踏出去,低下階層自力更生,甚至學懂一門手藝,尋求專業;中產女性與男士一同出現在公眾場合,把酒言歡。除了日常生活在不同的場合出現,當代女性不斷為自己爭取權利,包括教育、離婚、更好的福利,甚至是投票。本來畫中的Folies Bergère就是一個很有趣的地方,Folies Bergère曾在女性雜誌La Gazette des femmes刊登,宣傳他們專誠歡迎女性的晚會,讓不同階層的女性聚首一堂。在那裡,女性可以吸煙、喝酒。她們不再是男性的附屬品,她們的價值不再是建基於男性或是其他死物。

The International Cafés“The International Cafés in the Park at the 1867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 in Paris." Detail of the Austrian Café, 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, 1867.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.

這一點,在馬奈的畫中,很低調的提及──在鏡中的人群中,有兩位女觀眾特別出眾:

Edouard_Manet,_A_Bar_at_the_Folies-Bergère_croppedÉdouard Manet, A Bar at the Folies-Bergère, 1881-1882. Oil on canvas. (Cropped)

她們一人身穿白衣,一人用望遠鏡望著台上的表演。望遠鏡,在當代劇院是一件吊詭的物事:男士們很喜歡在劇院用上望遠鏡,因為他們可以明目張膽地偷看觀眾席上的女性。望遠鏡是當代男士物化女性的象徵。而馬奈刻意安排由女性拿著望遠鏡──她們不再是被動的、被觀賞的美麗物件,她們有控制權、有主動性──這個思想與當代女性爭取權利的意識不謀而合。

Grandville,_caricatureGrandville, caricature in Petites Misères de la vie humaine, 1843. The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.

馬奈尊重女性在當代社會爭取的一切;敬佩低下階層默默的付出,甚至感到同病相憐。

在有些作品面前,站得太近,你會覺得很美。站遠一點看,你會看到藝術家的辛酸與唏噓,還有他在這個透不過氣來的社會狹縫裡,悄悄培養的人與人之間的情愫與關懷。

這就是馬奈的作品與一幅商品廣告的分別。

下一節,我們到巴黎的街道走上一圈,並且會造訪巴黎的女帽店。


參考書籍:

  • Iskin, Ruth E., Modern Women and Parisian Consumer Culture in Impressionist Painting. New York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2007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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