節目︰緣移戲劇班
演出單位︰香港話劇團
地點︰香港大會堂劇院
日期︰14-22/11/2015
編劇:安妮‧貝克(美國)
翻譯/導演:李國威
演出:馮蔚衡、李鎮洲、辛偉強、張雅麗、江浩然

《緣移戲劇班》2009年於紐約首演,贏得奧比獎(Obie Awards)最佳美國新劇獎。《紐約時報》評為「引人入勝、令人目不轉睛、極度幽默」的作品。編劇安妮‧貝克(Annie Baker)後再憑The Flick獲新鮮出爐2014普立茲戲劇獎。

(以上資料及文中劇照獲香港話劇團准許轉載。攝影:Wing Hei。)
(劇評內含部份情節的敍述。)


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劇本。全劇只有五個角色、一個場景。整個舞台佈景簡單:只有鏡子、呼拉圈、健身球、儲物櫃。弔詭的是,整個劇本看起來沒有情節的推進,只有反覆不斷的課堂內容和演員在課堂間休息時的對話。這些對話佈滿了突兀的沉默、停頓、零碎短促的語句。

面對舞台這種罕見的沉默、看似沒有情節的重複性的練習、課堂與課堂之間毫無關聯的呈現,令觀眾一開始完全摸不著頭腦,甚至需要好一段時間才能適應這種莫名的不安。

這種不安,也許正正是劇作家Annie Baker希望能喚起觀眾內心深處曾經獨自面對的掙扎與困惑。劇本裡的五名角色:Lauren、Theresa、Schultz、Marty和James,均反映了人生不同階段有可能經歷的迷失──高中生Lauren渴望成為演員、父親惹上官非、父母在家經常發生爭執;名不見經傳的女演員Theresa與木匠Schultz同是個有夢想的藝術家,無奈感情事業兩失意;再婚的James得不到女兒的諒解,亦從Marty身上找不到他期望的瞭解與安慰;Marty了無機心,婚後仍然沉醉在與James一見鍾情的美好回憶裡,一直以為與丈夫推心置腹,最後才發現原來是自己一廂情願。

面對種種挫折,大家都在尋找一個無人認識自己的地方發洩、逃避。終於,五人在一個地方聚首一堂──由編劇Baker虛構出來的城市──Shirley市。為什麼劇作家要安排故事發生在一個不存在的地方?也許,這個城市是一個象徵,它象徵著一個心靈的避難所,一個可以讓我們在人生旅程稍為歇息、反省、重新出發的地方。同時,由於Shirley市不存在於世上,表示劇中的情節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地方、任何一個人身上。這個故事已經超越了地域、文化和時空的限制。故事中的困惑與迷失,正正就是人生在世遇到困境時的寫照。

瞭解過編劇悉心安排的故事背景,我們可以解構作品的內容──戲劇課堂與小休時學員之間的對話。劇名為Circle Mirror Transformation,顧名思義,這是一個關於轉化的故事。較明顯的轉化,是Lauren由最初戴著帽子掩藏自己,到中段開始解下帽子,打開心扉面對眾人。然而除了這一點,劇中還有許多微妙的轉化隱藏在上課的每一個環節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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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套劇不斷重複戲劇課程的遊戲練習:數數字、接龍、合力組成一句完整句子、模仿房間裡的傢具、用非語言的方法對話、互相扮演對方作自我介紹、寫秘密等等。乍看之下,這些平鋪直敘的課堂內容無甚意義,沒有跌宕起伏,更沒有情節推進。但若我們用心咀嚼,便會發現原來這為期六星期的戲劇課程有兩層意義:第一,這是一個「眾裡尋我」的過程,角色在看似了無意義的課堂中,找到失落的自我;第二,角色之間的關係都在經歷這樣的轉化:自我保護–>產生矛盾衝突–>釋懷、在人生困境中互相扶持、互相陪伴、一起尋找彼此失落的自我。

我們先談談角色關係的轉化。首先,學員從數數字和組成完整句子的遊戲裡,不知不覺間建立了一種默契。學員總共經歷四次數數字練習。第一次是戲劇開場時,五人好幾次都是數到二、三便要重新開始。第二次,大家勉強數到七;第三次,大家可以數到九;最後一次,大家終於能暢順地數到十。數數字除了靠運氣,當中也需要一種微妙的默契。大家需要瞭解五人共處的節奏,數數字數得越多,暗示五人已拉近了與對方的距離。

此外,五人合力組成一句完整句子也能體現出同樣的轉化。在Week 1,五人組成的句子並未有任何意義:

「愛──真誠──發現──朋友──是──一堆糞!」
「邪惡──藍色的──鳥兒──在頭頂上──飛過。」
「綠色──詭異的──陽光──灑在──我的──臉上。」

結果,Marty只能說,希望下一次能組成一個有意義的故事。

到了Week 6,大家能組成以下的句子:
「如果──我──希望──成為──一個──演員──我會──回家。」
「我──學會了──很多──東西──我會──發掘──我──巨大的──潛能。──我學會──表達──憤怒。我們──會──成功──如果──我們──能──努力──變成──花。」

大家終於能從對方給予的即興的拼圖,組合成一個有意義、有養分的訊息。

另一個關係的轉化,是James對Theresa的情愫。劇中的兩位男性對Theresa都產生了愛慕,Schultz對Theresa的感情十分明顯,這裡不詳談。值得討論的,倒是James對Theresa的感情轉化和劇作家在這方面含蓄的表達。戲劇課程臨近尾聲時,有人寫下秘密說愛上了Theresa。雖然沒有指名道姓,大家似乎都能輕易發現這是James的秘密。當中的情感究竟是如何醞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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劇中一幕是James與Theresa以他們各自發明的語言溝通,Theresa用不同的語氣說:「Goulash,Goulash。」James的回應則是:「Ah Mark,Ah Mark。」沒有內容,卻彷彿是一種只有他倆明白的暗示。從他們的語氣中,觀眾可以感受James在安慰感情失意的Theresa。此外,還有一幕是James嘗試模仿Theresa的前度男友Mark,逼著Theresa說出心底話。

透過演戲,James對Theresa的情感出現了轉化,並且在不知不覺間找到自我。他不需要再是James──Marty的丈夫、大家心目中的好老公、有苦說不出的好父親、文質彬彬的好好先生。他可以擺脫一切的束縛,自由放任地在演戲的過程中進行情感探索。因此,Lauren在「Goulash」與「Ah Mark」的溝通過程中,覺得兩人正在戀愛;而到最後,雖然編劇沒有明確說明,但大家都看出當中的情感醞釀,知道愛上Theresa就是James的秘密。James終於看到問題的本質和自身的需要,並從固有的感情衝出。

除了感情的轉化,戲劇課程的另一層意義是自我發現的過程。課程內容看似無甚意義,但若我們看到終結,便會發現有很多情節都為後來的轉化作了很好的鋪墊。劇中有一幕,是Schultz要求Marty和其他學員扮演他房間裡的傢具。James扮演床、Theresa扮演樹、Laura扮演棒球手套、Marty則扮演床上的蛇形布偶。這一幕看似純粹是娛樂觀眾,其實是要烘托後來輪到Lauren指示各成員扮演她家人或傢具的一幕。Lauren這一幕才是這個練習的重點。若故事開始並無Schultz的練習作鋪墊,Lauren的練習便會顯得與其它課堂環節格格不入;若無Schultz的練習作烘托,Lauren的一幕便難以突顯其應有的張力。在這一練習中,James和Marty扮演Lauren的父母,兩人假戲真做,透過演戲得以放下恩愛的面具,坦誠面對兩人之間的問題與糾結;而Lauren也透過了兩人的對話,向大家宣洩了久藏於內心的鬱結。

另一個自我發現的過程,是Marty要求各成員互相代入對方的身份作自我介紹。在整個過程中,每個角色都有機會從第三者的角度窺探自己,而作為觀眾的我們,也因而大大提升了對角色的瞭解。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,讓每個角色躬身自省,重新整理自我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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課程臨近尾聲,Marty要求每個人寫下自己的秘密。寫下秘密如同演戲,每個人都可以放下面紗和既定的自我。雖然秘密是匿名的,但高明的編劇卻能令答案呼之欲出。但何以觀眾如此容易便猜到秘密的主人?那是因為學員已經經歷了一定的蛻變,他們已然把心底裡最真實的一面表露過給觀眾。倘若這個遊戲是安排在Week 1,觀眾會很難猜到秘密的主人,說不定五個人寫下的秘密與六星期後都會不一樣。

最後一個環節,也是整個課程最後一個戲劇遊戲:Marty要求Lauren和Schultz扮演十年後的自己。兩人在街頭相遇,談談近況,內容真實得讓觀眾有感這不是演戲,而是現實。這一段對話,直接投射了每個角色對未來的願景,和得到啟發後經歷的蛻變。Lauren已不再執著於成為《夢斷城西》的女主角;Schultz已放下對Theresa的感情;Theresa已衝破感情的陰霾,與志同道合的男演員共偕連理;而Marty也放下了James,獨自追尋教授戲劇課的夢想。

有趣的是,這些角色已然搬離Shirley市──Theresa搬到Putney City;Schultz和Lauren搬到Burlington,而Marty則到了New Mexico。若我們回到最初分析Shirley市的意義,我們可以推論,這些搬離Shirley市的人,已然在人生旅途上得到足夠的歇息,找到新的自我,重新出發。當然,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,從Lauren的言談中,可知James依然停留在Shirley市。每個人治癒心靈的所需時間不一,有些人很快找到出路、脫胎換骨,有些人沉溺在迷失裡裹足不前,無法自拔。

看到五位角色的蛻變或停留,其實觀眾才是戲劇課程中的一員。我們需要像James、Theresa那樣,學會聆聽、觀察、有想像力,並從五個角色的故事裡躬身自省,觸碰內心一些塵封已久的刻痕。也許,這套劇就是想提醒觀眾,遇到人生困境其實是平常不過的事情。生活裡的圓或缺、離與合,本來就是我們的一部分。我們可以選擇停留在Shirley市,稍作歇息,尋找自我。若我們願意活在當下、欣然面對,最終我們一定可以離開Shirley市,活出自己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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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外,除了課堂的內容,劇中有不少片段都是角色在課室小休的單獨閒聊。這些對話和課堂內容一樣,佈滿了不解的停頓與沉默,和偶爾互相重疊的細碎台詞。開首時觀眾很難適應這種不自然的沉默,觀眾席上大家面面相覷,既是尷尬,又有點不知所措。然而隨著情節的發展,大家慢慢適應了這種不安。有趣的是,這種沉默在課程完結時,幾近完全消失,到了Lauren和Schultz作十年後的對話時,這種沉默已不復再。沉默與不沉默,除了是編劇刻意安排的節奏,也體現了角色之間的關係轉化。沉默,在學員互相認識時經常出現──表達了初相識的尷尬、面對陌生人的自我保護,但同時又希望嘗試互相瞭解的種種矛盾。這種尷尬、不安、錯愕,非常貼近現實生活。Baker正利用不自然的手法,表達最寫實、最自然不過的生活百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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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點值得一提的,是舞台的佈景。全劇的佈景異常地簡單,與《結婚》、《有飯自然香》的精緻佈景大相徑庭。然而正如高行健在《修戲劇的潛能》所說:「舞台上的每一件物品,都是必不可少的,這物的運用才有意義。物,應該同劇中的人物一樣在舞台上活起來。劇作家給劇中出現的物以生命,這物件也就像劇中人物一樣,成為劇中的角色。」在《緣移戲劇班》裡,舞台上每一件物品都能收畫龍點睛之效──鏡子有助角色獨自審視鏡中的自己、健身球有助角色扮演不同的人物(如James扮演Lauren的父親)、呼拉圈的練習則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道具寥寥可數,卻正正體現出「物以生命」的概念。

相對香港話劇團的其他話劇,這個表演不論是劇本的選取與演繹、場景的佈置,都是一個相當大膽的嘗試。戲劇如《維港乾了》、《有飯自然香》等主劇目,均有明晰的情節發展和性格鮮明的角色,每一句對白均有助情節推進,既是精彩,又能迎合觀眾口味。難能可貴的是,面對Circle Mirror Transformation這類非典型的冷門劇本,香港話劇團非但沒有為迎合大眾而將其擱置一旁,更將其列為主劇目之一,並用心地演活了這份劇本。當中那種勇於突破傳統規範的決心,確實反映出香港話劇團對話劇一份誠摯的心意。


本劇評被提交參加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(香港分會)於世界文化藝術節2015期間舉辦的「節外生字」徵文獎勵計劃並獲刊登於主辦協會的網頁:http://www.iatc.com.hk/doc/781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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